城市 + 配偶移民(城市移民与配偶随迁)

城市 + 配偶移民
近来颇觉得有些不安。大抵是因为见了太多的人在城市的边缘徘徊,手里捏着几张薄纸,像是捏着自己的命脉。这纸上的字,大约是配偶移民之类的名目,然而在我看来,却更像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一道铁栅。夜里的风刮过,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著,像是在嘲笑地面上这些渺小的影子。他们仰着头,看的不是风景,而是那扇不知何时才会开启的门。
向来如此,便对么?为了一个身份,为了能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,人们便要献上无数的时日与精力。我翻开政策的文件一看,满页都写着“条件”二字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“等待”两个字。这等待是无形的,却比有形的墙更为厚重,它压在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所谓的流程,往往成了消磨意志的砂纸,将人的棱角磨平,将人的热情磨尽。
譬如那位姓林的青年。他本是在乡间有些名望的教书先生,为了随妻子到这大城市里团聚,便踏上了这条城市移民的路。他说,起初以为是容易的,不过是填些表,跑几趟腿罢了。然而事实却不然。那窗口里的人,脸色是冷的,话是少的,仿佛多說一个字便要耗去他们大半的气力。林先生便在这冷脸与少话之间,磨去了半年的光阴。这半年里,他不敢远行,不敢病倒,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那正在审核中的命运。 旁人看来,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,殊不知其中的艰辛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这配偶移民政策,本意大约是为了成全家庭的团圆,使家庭生活不至于破碎。但在实行的过程中,却往往变了味。它变成了一种考验,考验你的耐心,考验你的积蓄,更考验你那点微薄的希望是否经得起反复的折腾。林先生常说,他在等待批复的日子里,总觉得自己是悬在半空中的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脚下的城市是热闹的,但那热闹与他无关;身后的故乡是亲切的,却已回不去了。这种悬浮感,大约是许多异乡人共同的梦魇。他们既不属于过去,也尚未被现在接纳,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。
我们常常谈论落户,谈论福利,谈论将来孩子的上学。这些确乎是重要的。然而在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背后,是否还有人记得,这不仅仅是一个行政的流程,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,想要在一起生活的愿望?当身份的认同需要靠一张张证明来堆砌时,这生活本身,便显得有些苍白了。人变成了档案袋里的资料,情感变成了表格里的勾选项,这难道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悲哀么?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,可活人往往要被死制度管得动弹不得。
也有顺利的时候。听说隔壁单元的陈家,手续办得极快,大约是因为缺了什么材料补得及时,或是遇着了肯通融的办事员。于是他们便欢天喜地,仿佛得了赦免一般。但这幸运毕竟是个例,大多数的林先生们,还是要在那漫长的队列里,熬着双眼,等着那个不知何日才会落下的印章。队列里的每一个人,脸上都写著相似的焦虑,那是被制度打磨过的痕迹。希望与失望交织,构成了这条路上唯一的风景。
有时候我想,这城市究竟需要些什么?是需要更多的砖瓦,还是更多愿意在此扎根的人?若是连夫妻团聚都要这般费力,那么这城市的温度,大抵是要打个折扣的。人们为了爱而来,却要在冰冷的条文中反复穿行,这本身便是一种讽刺。我们建造了高楼,却似乎忘记了如何安放人心。若不能容下一张安稳的书桌,不能容下一个团聚的家庭,那么这繁华,终究是虚妄的。
林先生最近终于拿到了那张卡。他请我喝酒,脸上是笑的,眼里却还有些疲惫。他说,以后总算可以安心了,孩子可以在这里上学,妻子也不必再两地奔波。我看着他,心想,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。但转念一想,在这世间,哪有一条路是容易走的呢?不过是有人愿意为了那点微光,甘愿在黑暗里多摸黑走几步罢了。那微光便是家,便是团聚,便是所谓的安全感。
这配偶移民的路,依旧有人走著。前面的雾还未散,后来的人又已出发。他们手里捏着的,依旧是那几张薄纸,心里揣着的,却是沉甸甸的家。他们不问前路如何,只求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,敲出一丝缝隙,让光透进来。至于那光能否照亮整个屋子,便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了。